2016年12月6日
林行止 拉攏台灣中國遠 中美利加「凍過水」
一、
去周五最震撼外交界和華人社會的消息，莫過於台灣總統蔡英文和美國候任總統特朗普的「歷史性對話」。據首先報道此事的《金融時報》，兩人不僅以總統互稱，特朗普還禮尚往來，恭賀主動打電話給他的蔡英文年初當選總統！自從一九七九年中美建交、美台斷交後，美國一直恪守一個中國政策，不當台灣為「國家」，當然更不可能稱此地方政府的領袖為總統。二○○○至○三年在布殊總統任內擔當白宮新聞發言人的阿里．佛萊齊（Ari Fleischer），去周六接受《國會山莊》（The Hill）訪問時，「回憶」他當年連「台灣政府」亦不能說（只能說「〔在〕台灣的政府」〔not allowed to refer the government of Taiwan; I could say government on Taiwan〕），顯見當年美國政府小心翼翼，不想在此極度敏感問題上令北京不快。如今兩「國」政府領袖竟以「總統」互稱，據台北的消息，他們還就經濟、政治及國防以至亞洲事務交換了意見，佛萊齊不免覺得「世界變了」。
遭逢外交巨變（北京給特朗普摑了一巴掌），北京不給氣炸肺，才是怪事；不過，在未徹底弄清楚特朗普「意欲何為」之前與美國新政府交惡鬧翻，殊為不智，北京因此把矛頭指向台灣。北京的初步反應非常明智，為使特朗普有「改過」餘地、下台之階，王毅外長只說這是台灣搞的「小動作」；外交部雖對美國提出「嚴正交涉」，卻是不具威脅性頗似溫馨的抗議。昨天《環球時報》的「社評」，則說此事顯示「特朗普的行為可以看做一種撒嬌……，為從中美關係中撈取更多利益造勢……。」繼而聲稱因為特朗普政府尚未成立，「當前的懲罰行動應當打向台灣當局」。而懲罰有文有武，「文」的是「可以拿掉台灣若干個邦交國」，令台灣在國際間更形孤立；「武」則是「盡早將東風四十一戰略核導彈在軍隊列裝」，大概是指要盡快把這種最犀利的「戰略工具」對準台灣，好「讓台灣社會看到這就是蔡英文與特朗普通話十（多）分鐘的代價」！這段可圈可點的話，真正目的當然不在「嚇退」蔡英文政府或大挫「美國對華戰略挑釁的氣勢」，而在恫嚇「熱愛和平」的台灣百姓，讓他們為了本身安全，起而反蔡英文遠中的外交政策。只是，由於有美國撐腰，台灣政府即使陷入民望再挫的困局，亦不會輕言改變外交策略的！
二、
究竟特朗普是無心之失還是故意給中國好看，「言人人殊」，雖然有論者認為特朗普缺乏外交經驗、低估中台政治的複雜性，才會「闖下大禍」，但筆者傾向相信他「故意」而為。看美國傳媒的闡釋，毫無疑義，此舉是特朗普團隊處心積慮的「大動作」。特朗普政府對台政策大變的「前因」，筆者梳理為下列三點——
甲、在競選期，特朗普有不少對中國「不懷好意」的言論，他聲色俱厲地批評北京操控人民幣滙價、指斥中國在南海「造地」是破壞地區和平的「侵略行為」，又認為在貿易上中國佔盡美國的便宜（別忘記他曾公開說過「中國是美國經濟的強姦者」〔Rapist of the America Economy〕的狠話！）；
乙、十二月二日本報消息，事實顯示「美高調強化對台軍事合作」，是為不理會北京反對繼續甚至提高對台售武規格以及協助台灣發展軍工業的伏筆；
丙、布殊政府駐聯合國大使保爾頓（J. Bolton）競選期任特朗普的外交政策顧問（現為國務卿候選人之一），多年來均主張要與台灣「親善」（cozying up to Taiwan），不論他能否成功當上國務卿，在這類政治人物環繞下，本來便有心「遏制」中國的特朗普，上任後肯定會重新釐定對華政策——奧巴馬政府被批對中國太軟弱，新政府態度較強硬不客氣，是可以預期的。
僅此三點理由，便知道特朗普的台灣政策一以貫之，絕非信口胡謅，更不是「天真無知」。當特朗普公然說他就任第一天下的第一道指令是叫停TPP談判時，本地有論者認為此舉是對中國示好，筆者即指出此說大謬（見十一月十五日本欄），因為這不過是履行他落實貿易保護主義的承諾，矛頭直指「經濟上佔了太多美國人便宜」的中國。從美、台總統通電話看，「中美利加」（Chimerica）這段由於經濟有「互補性」而結合的婚事，因為一方認為受不公平對待而將以離婚收場！當然，北京的外交反擊是否有效、能否成功，即這段「婚姻」能否維持，端視「蔡英文積極爭取（不是安排吧？）晤特朗普」的結果，如果明年初在尼加拉瓜或過境美國時蔡、特有握手言歡的機會，便等於宣布這段「婚姻」已成過去。
三、
對於特朗普的「出位」言論，奧巴馬總統的發言人強調現政府堅守「美中三個聯合公報」及《台灣關係法》的「一個中國」政策，「對兩岸議題長久政策不變……」相信特朗普上任、未與北京撕破臉皮前，亦會如是說。看清北京如何解釋《基本法》的強橫，難道美國不會用其「強盜（核武霸權）邏輯」詮釋什麼是「一個中國」?!看特朗普在其「推特」（Twitter）就中國不滿此事的反應（如中國有沒有問我們「是否可以將人民幣貶值」以至可否「在南中國海建立大型軍事設施」），他的確非常無理取鬧難纏的。王毅外長和外交部的有關反應，迄今為止，尚算溫和，只是看情勢特朗普政府在對待中國上會「變本加厲」……。但願北京不會被激怒而把香港當出氣袋！
美國雖然在政治上拋棄台灣，但這些年來，美、台不僅商貿頻密（台灣是美國第九大商貿「國」，美國是台灣第二大商貿「國」），而且美國長期對台售武，隨着中國軍事崛起，武備日益精良，美售台的「防禦性武器」亦逐步升級；自從一九九○年以來，美對台售武已達四百六十億（美元．下同；僅去年十二月的反坦克導彈及艦艇等便值十八億），看情形台灣會向美國購買更多比較先進、足以「防禦」殺傷性能已大為提高的大陸新發展武器；在美國協助下，台灣發展本身的武器特別是柴油潛艇（蔡英文競選政綱之一），看來亦快水到渠成……。
‧中、台、美關係前瞻．二之一
2016年12月7日
對華心結黷武解 美國軍火股價升
四、
不少美國右傾政客和學者均認為，全方位崛起的中國，必會削弱美國操控世界的權力，中美最終難免會在戰場上一較雄長！這種推想，是許多美國智囊特別是「越戰以還美國對外戰爭策劃者」蘭德公司的看法（說主張似更恰可），該組織於今年七月底發表一份受美國軍方委託而撰寫的報告︰《和中國開戰》（War With China: Thinking Through the Unthinkable。Rand.org，免費下載），十一月底公演、長居英國的澳洲多媒體人斐爾格（J. Pilger）編導拍攝的紀錄片《迫近眉睫的反中之戰》（The Coming Waron China），只看題目，便令人惴惴不安；如果再聽聽美國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哈里斯（Harry Harris；美日混血兒）針對中國戰意高揚的言論，以至現任防長卡達挑釁性的警告「會痛擊挑戰美國支配地位（dominance）的任何國家」，所有種種，與特朗普重圓美國夢首要條件是擴軍黷武的設想，一脈相承。
特朗普說他上任的第一道指令是中止TPP談判，等於啟動保護主義的議程，是國際自由貿易的「分水嶺」；不過，更令人關注的是，他的當務之急應為和國會達成增加國防預算的協議，如今世人皆指美國軍事開支佔全球同類支出四成強，在一百二十餘國有六百三十多個軍事基地（包括基地、觀察站、據點等），當中約四百個負圍堵、監視中國的任務，而美國特種部隊（SOF）「常駐」在一百三十三國……。美國自恃「武功高強」，真是橫行天下。可是，特朗普和他的軍事顧問仍認為美國軍力已「大落後」（depleted），因為奧巴馬政府把更多經濟資源消耗於非軍事用途，據www.donaldjtrump.com展示的數據，以二○一四年度為例，奧巴馬把原本國防部要求的預算六千一百九十億減至（實際支出）五千一百五十億——去周五（二日）美國眾議院以三百七十五票對三十四票通過六千一百九十億的追加國防預算，似是為特朗普的黷武政策鳴鑼開道。
為了鞏固其「神授」的世界霸權（divine right ... to rule），美國現在非大事增兵添置武備不可（具體資料見十一月十六日本欄），這可能需要額外增加五千億（美元．下同）預算。在外行人看來，美國軍備非常犀利，但特朗普在一次公開談話中指今天美海軍規模是一九一五年以來最小、空軍則比不上一九四七年；這並非胡說八道，他以事實舉證，顯示美國軍機平均機齡二十七年（許多二戰時戰機仍在各地服役），稍知道越戰史的人都耳熟能詳的B52轟炸機，原來現在仍是美空軍主力，特朗普慨嘆說祖孫三代機師駕駛同款轟炸機，未免太離譜太不爭氣了；另一方面，俄羅斯和中國的先進導彈系統，尤其是十一月下旬中國成功試射射程三百里以上「高超音速」（超音速五倍以上）的空對空飛彈，令美軍優勢頓失……。顯而易見，美國要再起，此時不擴軍添新武備，更待何時！
五、
除了國務卿一職懸而未決，特朗普內閣基本成型，當中不少是對中國不懷好意的軍、政老兵，國家安全顧問弗林是其一。弗林中將為國防部情報局前局長，一四年因與奧巴馬總統就如何反恐意見不合而被辭退──在今年七月間出版的《我們怎樣才能打敗激進伊斯蘭》（M. Flynn: TheField of fight: How we can win the global war against Radical Islam and itsAllies）一書，他說被「炒」的原因，是在國會「聽證」上指出「聖戰恐怖組織對和平的威脅升級」，與奧巴馬認為「威脅已不嚴重」的「官方看法」相悖。弗林大力主張美國應把作戰能力提高至二戰的水平，那意味必須積極擴軍。特朗普這位競選顧問現在竟官拜國安顧問，美國走上軍國主義之路，勢不可免。
雖然美國對外用武的重心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惟中國軍事崛起後的「外侵性」（...grown moreaggressive）、擁有核武戰意高揚的北韓以至把奧巴馬政府玩弄於股掌間的俄羅斯，令美國可能漸失「世界領導地位」，這樣的現狀，都是特朗普要急於扭轉的；而欲達此標的，一如以編彙年度「世界經濟自由指數」為港人熟知的「傳統基金」對特朗普的「獻計」，必須把國防預算提升至蓋茨（R. Gates）任部長時的水平（八千至九千億）。
國防開支將大增，經費從何而來？看特朗普開出但未知能否貫徹的「支票」，是削減政府「不當開支」（improperpayments）一千三百五十億、追回漏網稅款三千八百五十億……；而目前美國負擔百分之七十二北約開支將大幅裁減，那些國防開支少於GDP百分之二的北約（歐盟）成員國，勢將被迫提高對北約的「供款」。不過，這些俱為紙上談兵，落實絕非易事（不然歷屆美國政府不會不做），不過，饒是如此，亦不會壞了特朗普好戰的好夢，因為美元仍是世上最搶手（最多人樂於持有）的貨幣，美國的嚴明法治、金融制度以及華爾街仍執世界牛耳，那意味特朗普政府可藉增加財赤「完成任務」！
六、
在特朗普治下，世界局勢必然轉趨緊張，有關國家都步美國後塵擴軍增軍備，勢不可免。政客和時評家會就此放言高論，希望達致「世界和平經濟繁榮」的烏托邦境界；有另一批人，見世局如此，則「悶聲發大財」，吸購軍火工業股票，特朗普十一月九日當選後，至去周五，道瓊斯指數升約百分之二點八，軍火股指數（DFI）則漲近百分之十六！以製造坦克、驅逐艦和潛艇為主的通用動力（GD）、以生產海軍航母及核動力潛艇的Huntington Ingalls Industries（HII）、以研發F35（至二○一九年產量倍增）及導彈防禦系統聞名的洛歇馬丁（LMT）等的股價已處「上升軌」，在現水平是否值得吸納，應參考投資專家的意見……。
北京對美國候任總統和台灣總統的「歷史性對話」，大為光火，不在話下；看美國政壇的反應，在朝的仍發出討好北京的訊息，已準備上任的在野政客，則完全不當一回事；而台灣赴特朗普就職典禮的「規格」，將從過往由法院院長率領、「升級」至行政院長，這是特朗普不理會北京的重要訊息。何以朝野有如此分明的分野，筆者簡單的解釋是，快將失業的政客特別是奧巴馬總統，因為有在卸任後在與中國有關事務上賺一筆的圖謀（當企業顧問或成立基金要中國企業捐款），因此仍煞有介事、堅持「一中原則」；但特朗普團隊多為有身家有身份或食皇糧（拿退休金）的人，他們均承諾若獲委以重任，離職後五年內不得擔任任何與華府有關（如說客）的職務，加上他們大都公開表示不滿中國的表現，未上任已和北京結怨。換句話說，這班新貴不一定是清廉之士，但斷然不會打中國的主意。在這種情形下，北京的「經濟牌」失效，要用其他辦法才能重建在華府的影響力了！
‧中、台、美關係前瞻．二之二
